2016年4月8日星期五

有什么好?

  没事的时候喜欢读点唐诗,但不怎么爱读宋词,觉得很多宋词读来扭扭捏捏,没啥意思。能背诵的极为有限的词里面,也以苏辛词居多。前段时间在kindle上存了本唐诗宋词三百首的合集,偶然翻到宋词部分时,读起来居然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好像新发现了一处美景,如“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唯恐浅(钱惟演 木兰花-城上风光莺语乱)”,“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是,长是人千里(范仲淹 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砌)”,以及“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张先 千秋岁-数声啼鴃)和“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晏殊 浣溪沙-青杏园林煮酒香)”等,读来都感觉美不胜收。但到美在哪里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前段时间看陈丹青老师讲西方名画的一个节目,很多时候他讲到一个作品的时候,总是说“好”,“真好”,“简直太好了”!作为一个门外汉,我只能坐在电脑前干着急:到底好在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
  在专业方面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有人会问我搞研究有什么意思(更多时候是问有什么用),语言学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好搞的?这是个大问题,我其实也时时问自己,而且从读研不久就开始问。研二下学期,在专业上下过一番功夫之后,居然发现自己找到的答案是:没什么意思,很无聊,以后不想继续搞了。把想法告诉导师之后,他的失望甚至愤怒是很显然的。我当时也很气馁,因为我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学术气氛,专业上看到的多是对语言似是而非痴人说梦般的分析,以及书上的各种虚无缥缈难以令人信服的理论,用theoretical chaos来形容当时我的认识再恰如其分不过。也许是老天爷还没有把我折腾够,也许是自己在其他方面确实是一无是处,总是不甘心就这么作罢。尤其在研三写论文期间,感觉自己误打误撞好像还发现了点什么,好像语言学还有点意思,但要看你搞什么和怎么搞。
  读博之后,导师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两个人钻研过的语法各自不下五六百种,每个人都能说十几门语言,其对语言现象把握的广度、深度以及细致程度我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无法超越了。但更让我感觉无法超越的,是他们对语言研究的热忱。他们对语言研究的兴趣完全是自发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而且他们早已超越了这个阶段)。我很喜欢Basic Linguistic Theory,但当我给出汉语中的反例时,他们总是抱着很大的兴趣听我讲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曾讲:“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这句话可以说是他夫子自道,因为我感觉拿来形容大学者也未尝不可。“不失赤子之心”,就是一直保留着孩子般的好奇和纯真。
  但这似乎还没回答语言研究有什么好这一问题。我的一个导师曾说她对语言接触引起的语言变化,以及辨析语言本有特征和接触引起的变化很感兴趣。那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的确,如果我们没有她的那种学术背景,没有像她那样在亚马逊地区的Tariana部族里做过长时间的田野调查,经历那里的语言接触和语言变化,很难感同身受。问“有什么意思”以及类似问题的人大部分好像都是某一领域的门外汉或者不得其门而入的人(把研究当成某种谋利工具的人不会问这种问题),真正为之着迷的人忙着研究各种问题,对于他们而言,“有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不是问题。
  这个问题写到这里似乎有点眉目了,研究语言似乎有点意思,但这种意思很难泛泛而谈,总要具体到某个该领域的问题。是问题在吸引着那些人孜孜不倦地进行研究,而这些问题因为过于专业,很难为外行乃至初学者所理解。此外,专业上的兴趣往往需要经过一定程度的培养和引导才能产生,外行不理解不足为奇。我曾经告诉别人喜欢搞研究跟喜欢一种食物,喜欢某首歌差不多,都是很主观很个性的东西,现在依然这么觉得。所以唐诗宋词有什么好?名画有什么好?很多时候这种“好”的感觉往往产生于会心的一刹那,是在一定的浸淫,熏陶和训练之后的自然体悟,强行表达出来则不免嚼饭与人了。“人各有好尚,兰茝荪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边有逐臭之夫。”人的爱好是千奇百怪的,get used to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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